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丨西出阳关“有故人”
刘萌萌 / 文
2026年8月18日，北京梅兰芳大剧院。大型原创历史话剧《赶大营》作为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的首演剧目登台亮相。
大型原创历史话剧《赶大营》剧照。韩旭/摄
舞台上重现的，是一段150多年前的真实往事。天津杨柳青货郎肩挑货担，追随西征大军一路向西，徒步穿越戈壁荒漠，走向天山南北。他们不是士兵，却用扁担为西征大军输送了至关重要的军需补给；他们起初只为谋生，却在无意间书写了一部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史诗。
舞台重现家国路
“嘉峪关……”舞台上，风沙扑面，货担沉重，脚步踉跄。历经千辛万苦，“大营客”们终于抵达这座中原通往西域的关隘，当饱含热泪喊出这个地名时，多少艰辛，尽在其中。
《赶大营》取材于清朝左宗棠率军收复新疆时的真实历史。彼时，西征大军后勤短缺，广招随军送货郎。以天津杨柳青人安文忠为代表的货郎们挑起担子，走上丝路古道，留下了“三千货郎满天山”的传奇。
“大家都听过晋商、徽商，却很少有人知道津商。”导演钟海坦言，“历史记载大多比较笼统，很多人只知道‘赶大营’的大概，却不知道那些具体的人和事。创作团队希望通过话剧，让被岁月尘封的真实故事重新活起来，让观众看见‘大营客’们怎样一步步走进边疆、融入边疆。”
史料记载，天津赶大营的货郎都带着药品，遇到当地百姓重病，总是施以援手，当地百姓深怀感恩。当这一幕在舞台重现时，不少观众红了眼眶。剧中处处可见交往交流交融的注脚：巴扎上，各族百姓围着货担讨价还价，笑语不断；风沙中，“大营客”将馕饼与衣物递给孤女，赠银两助她开起面馆；商号里，伙计与各族顾客围成一圈斗起舞来，语言不通，笑意相通。此外，剧中还设计了“大营客”为西征军运送弹药的情节。“收集资料时看到一张照片，货郎肩挑背扛，将散落沙海的弹药送至前线，助力攻下迪化城。”钟海说。
史料中短短一行字，在舞台上化作具体场景；一张旧照片定格的影像，被创作者还原为跌宕起伏的舞台故事。话剧让史料有血有肉、鲜活可感，映照出中原与边疆交往交流交融、守望相助的历史，也让观众在感动中看见一条绵延至今的连心之路。
看着舞台上的一幕幕，台下观众无不动容。北京邮电大学辅导员艾克热木·艾尔肯同样热泪盈眶。在他看来，“大营客”最初只为谋生计而西行，但在国家危难之际，他们追随大军运送军需、收复新疆，用双脚和生命走出一条卫国之路，也走出一条中原与边疆的连心之路。“那种‘从为家到为国’的情感升华，感动着每一个观众。”他说。
天山犹记“大营客”
将百年历史搬上舞台并非易事，“赶大营”史料匮乏，史书仅存笼统记载，具体细节鲜有笔墨。然而，史料虽缺，却并非无迹可寻。创作团队四处走访，从零散的后人追记、老照片、地方志以及口耳相传的故事中，打捞出诸多真实细节。
为了创排好这部剧，钟海率队赴新疆采风。乌鲁木齐市最早的商业区大十字，正是当年杨柳青商人从挑担行商改营坐商的地方。钟海和团队在街头停留了很久，顺着街巷一路走过去，想象当年“大营客”们如何在这里卸下货担、支起铺面。行至一处拐角，他们停下脚步。资料记载，“赶大营”第一人、剧中主角安文忠就是在这里从行商转为坐商，不远处，还曾有数十家津帮老字号。
令钟海和团队意外的是，时隔百余年，新疆当地仍有许多人记得“赶大营”的故事。在乌鲁木齐市，一些老人还能说出当年津帮商号的名字。“过了这么久，没想到新疆还留着当年的记忆！”钟海感慨道。
采风途中他们得知，新疆如今仍有约60万杨柳青人后裔。深入新疆各地的“大营客”们，将先进农具、耕作技术带入新疆，引入菜种，丰富了当地百姓的餐桌。他们与当地各族百姓在乡村和巴扎同吃、同住，真正扎根于这片土地。一路走来，钟海越发感受到，“赶大营”不只是一段经商往事，还承载着维护国家统一、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内涵。
饰演巴依老爷的演员艾力坎木·阿不都热衣木在乌鲁木齐市长大，大十字是他从小就熟悉的地方。后来，他考入天津高校，毕业后在新疆、天津两地演出。
“乌鲁木齐的孩子自小对大十字商业区非常熟悉，常听父辈讲起‘赶大营’的故事。这些角色都不是虚构的，可能就是父辈的邻居，就生活在我们身边。”艾力坎木说。但真正演了这部剧，他才发现自己以前只是听过，并没有真正懂。排练越深入，越能体会到那些“大营客”的辛酸和血泪——走了一年多才到新疆，有的病死、累死在路上，还有的被大风刮走再无音讯。“演出时，我站在台上看着那些‘大营客’，心里想的是，我的长辈们当年也曾见过这样的场景，他们同样以善意迎接过这些远行的人。”
故事仍在续新章
这份因“赶大营”结下的民族大爱，并未尘封于史料。
2025年9月，《赶大营》剧组跨越千里，将舞台搬到了新疆于田县，台下坐满观众。
“作为一名历史老师，我觉得这部剧太适合带学生来看了。”于田县玫瑰小镇第一初级中学教师古丽赛乃木·买买提带着几十名学生一同观看，“书本里‘赶大营’就几行字，但剧里把商人的坚韧、民族的交融具象化。商队宁可自己挨饿，也不哄抬物价卖给牧民，这种诚信精神很有感染力。带学生看演出，就是让他们在故事里学历史、悟精神。”
舞台上的故事感动着观众，舞台下的交流也在延续。演出间隙，青年安文忠的饰演者、天津人民艺术剧院副院长张文明与几位演员走进于田县第二高级中学，为近400名师生带来一堂特殊的艺术课。他们以剧中情节为素材，现场演绎片段，邀请学生上台互动，让孩子们在笑声与掌声中感受话剧的魅力，也在“大营客”的故事里触摸到那段历史。
“我们想把‘赶大营’的精神——冷热不惧、风沙不惧、守望相助，把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故事，种在孩子心里，种在新疆观众心里。”张文明说。
2026年3月27日，一场跨越千里的植柳之约在杨柳青大运河河畔温情启幕，15株来自新疆哈密的“左公柳”幼苗，被栽种到杨柳青的土地上。“左公柳”是当年左宗棠西征时沿途所植，百年来已成为新疆的一道风景，也化作边疆稳定的象征。如今，这些柳树的后代回迁天津，以柳为媒，重温百年家国故事。
“‘大营客’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在艰辛谋生中经历情感变化、唤起责任担当，让个人生计与家国命运紧紧相连。”张文明表示，“我们期待《赶大营》能持续讲好津疆情缘、民族团结的动人故事。”
全剧收束于一句化用古诗的台词，“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有故人’。”旧词新义，意味深长：一批“大营客”的后代扎根新疆，而阳关内外，皆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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