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上“小二”
◎刘妍
在人人恨不得跑得比光速还快的年代,选择绿皮车,或是一种慢活的生活态度。有同学对绿皮车情有独钟,每次聚会,总爱聊经典爱情电影《周渔的火车》。影片中,“列车远去,消失在群山之间;车厢连接处,‘咣当咣当’的撞击声,声声入耳,常在耳边回响……”同学一番深度解读,引得大家渐渐对绿皮车生出好感,甚至爱上它,“见一辆少一辆,坐一辆少一辆”。或许在同学的认知里,绿皮车约等于慢生活:随性、高质、从容、细致,透着对生活与人生充满积极向上的底气。
无独有偶,半年之内,我坐了两趟绿皮车。巧的是,两趟都是阿勒泰至乌鲁木齐的绿皮车。路程不算远,却要慢吞吞走七个小时。漫长旅途,几乎占去一日时长的三分之一。
第一次搭乘这趟绿皮车,是今年1月,我和研究生同学在阿勒泰结束读书会之后。同学超侠提议:二十多年没坐过绿皮车,不如大伙一同搭乘,说不定会成为毕生难忘的旅途。我们这群研究生同学来自五湖四海,辽宁、北京、广东的都有,聚一次,或许比登月还难。
当时我提不了重物,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同学们七手八脚帮我拎行李箱。我的票是硬卧上铺。空间逼仄,身子都难以坐直——索性放弃登高爬低的上铺,径直坐在过道椅子上。同学情谊果然深厚,大家纷纷聚拢过来闲谈。
可爱的超侠,从他“百宝箱”般的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水壶。“来点白的。”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开玩笑,猜想壶里装的是果汁,闲时抿一口润润嗓子。没想到,这润嗓子的竟是北京二锅头。“原来你是酒鬼!”我调侃道。
“大长腿”同学反应极快,立即补了一句:“酒鬼背酒鬼,千杯不醉。”湖南画家黄永玉有一幅作品,被雕塑家做成雕像:一个长相粗犷,大鼻子、高颧骨、束着发髻的山野村夫,龇牙咧嘴,背着大酒坛昂首阔步朝前走。眼前的超侠,恰似这尊行走的“酒鬼”,只是大酒坛换成了小水壶。酒的内核没变,变的只是携带方式。
人与人相处,贵在有趣,趣味往往藏在细碎小事里。行程过半,旅途渐生枯燥,车厢里乘客的谈笑声由小渐大——大到有些嘈杂,有些闹心。
一位陌生乘客端着一桶方便面,塑料叉子直接架在面桶边。“好香哈!怀念大学时坐绿皮车吃方便面的时光。”超侠一声惊叹,将我的目光从窗外景致拉回车厢。只见他双目紧随路过的乘客,有意或无意,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第二次坐这趟绿皮车,是今年8月,买的是硬座。同行的是参与社会实践的几名大学生,多少带着些少爷病、公主病。一路相处下来,众人评价一般:挑肥拣瘦,拖沓懒散,连一瓶矿泉水都要专人伺候,还嫌绿皮车耗时久、硬座辛苦。
有了第一次的经历,我反倒格外偏爱这种慢下来的节奏,心里盼着能再遇上超侠这般有趣的人。常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行程走到三分之二时,身后座椅上一对夫妻中的丈夫,突然向路过的乘务员说:“请问,有‘小二’吗?”
乘务员愣了一下,回问了一句:“什么是‘小二’?”
丈夫应声答道:“老北京人说的白酒,二锅头、老白干这类。”
乘务员应了一声“哦”,答道:“没有。”想来出于安全规定,不出售白酒等含酒精饮品。本以为对话就此收尾,妻子转头和丈夫打趣:“还记得翠花吗?”
车厢瞬间哄堂大笑,笑声淹没了火车“咣当咣当”的轰鸣。众人的笑意,源自家喻户晓的“翠花,上酸菜”经典老梗,妙在顺势化出“翠花,上‘小二’”这层即兴意趣。中华酒文化绵延五千年,悠久、深邃、厚重。小酌怡情,闲谈添趣。这趟绿皮车,我记住了一句话:“翠花,上‘小二’。”
两趟绿皮车,为快节奏的生活按下暂停键,有趣,亦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