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味道
◎杨建英

网上有种说法:城市的味道,是时光褶皱里发酵出的文明密码。这话听着玄乎,不好理解。其实,城市真的有味道。大约三十年前,我去苏州出差,清晨看见巷口排着长队买雪菜大包子,那包子薄皮大馅,煞是馋人,我也排队买了两个。可咬下一口,我当即吐了出来——包子馅儿是甜的!
国人常说口味格局:南甜北咸,东辣西酸。苏州地处南方,吃食偏甜,看来此言不虚。这是从食物本味谈论一座城市的味道。若以这个视角打量咱的雪都山城,我觉得,我们的味道就是一股浓浓的奶香。我在《山城密码》中这样写道:“在山城,你能喝到最新鲜的牛奶。一杯奶从奶牛身上挤出,到喝进你嘴里,最快不到一小时。喝这样的奶,既能品出草原的清新,又能体会如同吮吸母亲乳汁一般的温软。”
实话实说,味道这东西因人而异,谈论味觉感受本就是件难事。前面说到苏州嗜甜,那还是二三十年前,旅游业尚未蓬勃的时候。如今大量游客涌入,各地城市的口味也渐渐趋同、大众化。
时光可以改变一切,一座城市留给每个人的味觉记忆,也各不相同。新疆画家、原《丝路游》杂志主编段离女士,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曾在阿勒泰生活。她曾在报刊上发表小文《羊蹄子的故事》,记述一道巷里卖煮羊蹄的罗锅老汉。文章篇幅不长,却情真意切。文中写道:物资匮乏的饥荒年代,能吃上一道巷的羊蹄,算是难得的口福。当年偌大的阿勒泰县城,日均宰羊不足三十只。按这个数量算,一天最多也就一百来只羊蹄。这一百来只羊蹄,要罗锅老汉忙活整整一天——上午去屠宰场收羊蹄,下午清理刮洗,半夜生火炖煮;天刚蒙蒙亮,老汉的生意就开张了。
此时门外,夜空下、寒风里,“段小姑娘”捂着大皮帽,脚蹬小毡筒,嗅着燎羊蹄的焦香,排在人群后面,等候小店那扇木门开启。
味道实在奇妙,可嗅可尝,那些烙印在心底的记忆,根深蒂固。曾在乌鲁木齐听过一场民族团结先进事迹报告会,全场唯一让我泪目的,是这样一段讲述:一名维吾尔族干部说,一次探亲回家,他带了一大包换洗衣物。返回工作地时,妻子给他备好全套新衣。他问,带回的衣服为啥没洗?妻子说:那上面,有你的气味儿……
以上说的,是城市可嗅可尝的日常滋味,接下来要谈的味道,不是奶茶馆飘出的茶香,也不是夜市升腾的烟火气,而是深藏于山水屋舍间的文明密码,是流淌在街巷阡陌里的温热气息。当我们徘徊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时,那些被岁月浸润的气息,正以独有的方式,诉说一座城市的灵魂。
应当清醒地看到,这种味道,往往敏感的外来者更容易体察;本地人却常因“只缘身在此山中”,渐渐习以为常,甚至变得麻木。我常去驼峰脚下的房车基地,和外地游客聊天。他们眼中的这座城,和咱们看到的全然不同。
首先是建筑:凝固时光的味觉记忆。建筑的味道,是立体的诗篇。我们本该在土平房间追逐沙枣花的清香,在承化寺遗址那堵残墙前感受黄土的厚重,在古朴的十条小巷里寻觅市井烟火——这些都是被时光腌渍过的文化标本。如今,它们都汇聚在哥特尖顶与巴洛克雕花交织的“五百里”。倒也别有一番意趣:“饺子皮”是欧式建筑;“饺子馅”是烤肉、抓饭、拌面、大盘鸡等中式佳肴,中西合璧,风味独特。
其次是方言:流动在空气中的文化基因。方言是城市最鲜活的味觉标识。回想曾经流行在大街小巷的土话,还有多少人能脱口而出:胡里麻堂、稀里马哈、艾来拜来,谝传子、谝搭拉子、打哈哈、喧荒、啬皮、愣怂、勺子、儿子哄,阿什尕、爬犁子、洋缸子、儿娃子,皮辣红、西辣蛋,莲花白、洋芋、皮牙子……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语音,是文明传承的活化石。
第三是人情:酝酿在街巷里的温暖醇香。城市的人情味,如一坛老酒,历经岁月沉淀,愈发醇厚芬芳。人情味的延续,需要载体。退休后,我在老巷道置了房,建起属于自己的“三心书房”工作室——巷道简朴的日常,让我省下开支安心藏书,巷道静谧的氛围,助我潜心读书;巷道淡然的烟火,让我痴心写书。茶余饭后,书房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巷道间邻里相守,日子恬静安然。这些细碎微小的日常与善意,构成了城市最温暖的味觉记忆。
站在城市天际线前,我们闻到的,不只是柏油路面上淡淡的尘土气、街边花木浅浅的清香,更是文明在时光中慢慢发酵的复杂滋味。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方言是流动的诗行,人情是温暖的底色,三者一同酿就了城市独有的味道。这味道,不会因高楼拔地而起而消散,也不会因人来人往、迁徙流动而稀释。它藏在奶茶馆里,浮在黄土墙上,流淌在每个人的血脉深处。当我们学着用味觉或嗅觉去感知一座城市,便能在钢筋混凝土的丛林间,触摸到文明最柔软的肌理。
这味道,不会因高楼拔地而起而消散,也不会因人来人往、迁徙流动而稀释。它藏在奶茶馆里,浮在黄土墙上,流淌在每个人的血脉深处。当我们学着用味觉或嗅觉去感知一座城市,便能在钢筋混凝土的丛林间,触摸到文明最柔软的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