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木乃—— 那些未曾远去的记忆……
◎张军剑

车轮碾过戈壁苍茫的滩漠,一缕熟悉的长风穿窗而入,刹那间,牵起我漂泊多年的思绪。当双脚再度踏上吉木乃这片温热的边境土地,二十八载悠悠岁月,尽数奔涌回溯。那年的我,一身青涩、满心热忱,奔赴这座远在边陲的静谧小城。短短三四个月的停留,于漫漫人生不过弹指须臾,可这片边城独有的风物、烟火与人情,早已深深镌刻进骨血,历经流年冲刷,始终温热鲜活。
记忆深处最鲜亮的底色,永远属于吉木乃口岸。它静卧于阿尔泰山温柔的褶皱之间,依偎着无垠的戈壁旷野;绵长的国境线如一卷素净沉静的绸带,横亘天地尽头,肃穆苍茫,坦荡辽阔。边关的风,自有风骨,岁岁浩荡,日日奔涌,掠过荒芜戈壁,拂过庄严界碑,裹挟着边境独有的辽阔与赤忱,默默守护着这片热土。二十八年前,正值青春的我奔走在口岸的每一寸土地,以笔墨为舟,以采风为业,将边关的山河日月、人间百态一一收纳、细细珍藏。
彼时的口岸,烟火流转,生生不息。跨境货车往来穿梭,满载物资连通山海,牵起边城烟火与远方风物;戍边卫士挺立风霜雨雪,以赤诚热血守护山河无恙,筑牢边境的安宁屏障。工作之余,我常与在一八六团中学任教的挚友相聚于此。任凭边关长风凛冽,吹散少年细碎心事。那些滚烫纯粹的青春片段——长风、旷野、界碑、挚友与人间烟火,尽数沉淀心底。近三十年风雨流转、时光淬炼,依旧澄澈明亮,历历在目。
故地重游,最先撞入眼眸的,是拔地而起、气度恢弘的新国门——挺拔巍峨,标识庄重醒目,稳稳矗立在边境线上,万象更新,风骨卓然。我静静伫立凝望,万千感慨翻涌于心。国门的迭代新生,是山河奋进的缩影,更是家国蓬勃向上的生动注脚。边疆的安定繁盛、国泰民安的温润底气,在此触之可及、感之真切。亲眼见证边城的沧桑蝶变,我既为故土山河的欣欣向荣由衷自豪,也在新旧光影的更迭交替间,照见自己半生行走的成长与蜕变。
满目新景浩荡,心底眷恋旧岁余温。在一派蓬勃崭新的气象中,我执意寻访记忆深处的老国门。旧时口岸朴素沉静,金黄的国门敦厚古朴,虽无今日这般恢弘气派,却承载着一代人坚守边关的赤诚初心。曾经人声熙攘的通关通道、被风沙岁岁打磨的褪色标牌、往来行人沉淀的温热烟火,默默封存着质朴厚重的边关往事,静静诉说着百年岁月的浮沉流变。
吉木乃口岸的百年风华,尽藏于老国门的肌理纹路之中。国门始建于1916年,由当地商人牵头修筑,自此开启这片边境土地的通商岁月。1940年,经本地匠人修缮加固,形制愈发稳固庄重。1950年7月,国门迎来全新改建,五米高、七米宽的红松木国门巍然挺立,通体涂刷暖黄漆料,“中华人民共和国”七个大字庄严肃穆;两侧侧门缀有精致菱形雕花,古朴端庄,意蕴悠长。1955年,国门再度迭代修缮,改为坚固耐用的砖混结构,静静驻守边境一线,自此成为中哈邻里互通往来、和睦共生的重要门户,成就了吉木乃口岸独有的岁月盛景。
立于老国门旧址,听清风低语,听讲解员娓娓叙旧,一段尘封的边境往事缓缓铺展眼前。横跨乌勒昆乌拉斯图界河的界桥,始建于1960年,由中苏双方同心协力、合力修筑,为质朴坚固的木石结构。十二米的桥面承载着两国邻里深情,八米的桥身横跨悠悠界河,历经半世风霜雨雪,始终安稳守护边境往来。1974年,双方再度携手修缮,延续古桥使命,赓续邻里情谊。桥心白线为界,早年呈曲折“Z”形,1990年经两国友好协商规整为直线,方寸地界的细微变迁,尽显邻里和睦、平等相待的赤诚初心。
岁月更迭,山河变迁。2002年,特大洪水肆虐,百年木桥损毁殆尽。为铭记历史、赓续睦邻深情,2006年,中方秉持“与邻为善、以邻为伴”的初心,与哈方友好协商,共同修筑崭新界桥。为留存岁月印记、珍藏跨界友谊,经哈方应允,破损的原木桥被整体原貌迁移至中方国门前陈列,以供后人观瞻,让世人铭记边境岁月,珍惜当下安稳、永续邻里温情。
如今车马喧嚣早已散尽,老国门与旧木桥静立时光深处,在岁岁风沙中默然坚守,封存着一段段滚烫赤诚的边关过往。驻足凝神,耳畔仿佛再度回荡旧日车马辚辚、人声熙攘,与亘古不息的边关长风相融,越过山海,穿过岁月,在心底温柔回响。
咫尺之遥的新口岸,早已换尽人间旧貌。规整开阔的通关园区、平整通畅的跨境大道、气势恢宏的崭新国门、挺拔鲜亮的新界碑,目之所及,皆是蓬勃生机、崭新气象。新旧国门遥遥相望,一旧一新,一静一动,沧桑过往与璀璨今朝温柔相逢,在辽阔边境线上,铺展开一幅山河焕新、盛世安澜的壮阔画卷,也让我读懂这座口岸跨越百年的更迭、生长与生生不息。
辞别口岸,我驱车驶入吉木乃县城。这里没有都市的喧嚣浮躁,独有边境小城的澄澈安然、温润静好。夕阳西垂,鎏金暮色漫过街巷屋舍,温柔包裹整座小城。洁净街巷错落延展,质朴屋舍次第排布,尽数浸在融融余晖里。晚风徐徐拂面,裹挟着戈壁独有的清冽气息,满城静谧安然,人心亦随之沉静舒展。
我沿老街缓缓独行,追寻旧日足迹,捡拾散落的岁月烟火。抬眼四顾,小城风物已然焕新,陌生的街巷、林立的楼宇,让这片熟稔于心的故土,悄然添了几分物是人非的淡淡疏离。一路辗转寻访,当年工作生活的电视台旧址早已无迹可寻,心底漫上一缕浅浅怅惘。
行至街巷尽头,身旁爱人轻声提点,眼前这栋楼便是如今的吉木乃县融媒体中心。我驻足问询、多方打听,终究未能遇见一位旧时故人。二十八载春秋流转,风霜改写了边城旧容,时光亦吹散了当年朝夕相伴的同仁挚友。
恍惚之间,一张张热忱质朴的面孔清晰浮现,托肯、托勒恒,一个个温暖的名字,深深镌刻在记忆里,从未淡忘。当年在县电视台,托肯副台长是我的直属领导,他热忱坦荡、宽厚真诚,待人温润有度。工作上悉心指引、从无苛责,生活中处处照拂、温情相待。每到周末,他总会热忱邀我做客,香气浓郁的纳仁、质朴纯粹的家常烟火,让初赴边境、孤身在外的我,真切感受到家人般的温暖与安稳。台里的播音员托勒恒大哥,亦数次邀我登门相聚,以最真诚的善意,温暖了我短暂而珍贵的边城青春。
短短数月的边城时光,我始终被这片土地的淳朴与善意温柔包裹。后来因工作调动,我遗憾辞别吉木乃,重返阜康滋泥泉子镇。经年回望,心底始终藏着几分愧疚与惋惜。愧疚于年少懵懂,仓促抉择,匆匆别离。可当我告知离去的消息,这些热忱善良的兄长,没有半句埋怨,唯有满心不舍与真诚祝福。临行之际,托肯大哥尚读初中的女儿满眼眷恋,只因我闲暇时曾为她辅导功课,便久久挂怀于心;临别前夜,托勒恒大哥特意备下丰盛家宴,鲜香醇厚的马肉、热气腾腾的水饺……一桌家常烟火,盛满了沉甸甸的送别情谊。
一别二十八载,山水迢迢,音讯渐疏。今日重归故土,边城的风依旧温热,这片土地依旧赤诚,此间人心依旧纯粹。
山河换新颜,岁月守初心。重回吉木乃,从来不止一场故地重游,更是一次跨越二十八载的心灵奔赴与深情回望。我见国门巍峨崛起,边城旧貌换新颜,在山河巨变中读懂家国蓬勃向上的力量;亦在街巷风物的更迭里,触摸到时光流转的温柔与厚重。这场久别重逢,有归乡的欣喜,有故人难觅的怅惘,更有岁月沉淀后的坦然与释然。
吉木乃,于我而言,不止是一座历经百年沧桑、迭代生长的边境小城,更是深植我生命肌理的故土念想,镌刻我青春岁月的精神原乡。那阵浩荡温柔的边关长风,载着我滚烫纯粹的记忆,岁岁吹拂,生生不息,常驻心底,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