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阿勒泰
◎张万振

额尔齐斯河与乌伦古河穿福海而过,空中俯瞰,一片纯粹柔和的蔚蓝,宛如嵌在沙漠草原间的冰蓝玉石,幽邃而沉静……
平生第一次北上阿勒泰,竟一路穿越了准噶尔盆地。从盆地南缘的军垦新城石河子出发,经西麓油城克拉玛依,穿过“戈壁大海”布伦托海,直抵阿尔泰山牧民的冬窝子——昔日承化寺,今朝阿勒泰市。
新疆“三山夹两盆”的格局中,准噶尔盆地向来低调:论辽阔不及塔里木,论巍峨难比群山。可真正深入其间,才知它的精彩远胜想象。
盆地南缘,天山北麓的山前平原是新疆最丰饶的区域,绿洲沃野千里,古丝路遗韵与现代发展在此交融;盆地北缘,额尔齐斯河与乌伦古河相依穿行,水草丰美、牧场连绵,即便在盆地腹地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也绝非死寂——湿润气流携雨雪而来,沙丘间植被丛生、牧草繁茂,是牧民世代依存的冬牧场。
阿尔泰山自西北向东南蜿蜒两千余公里,横亘中国、哈萨克斯坦、俄罗斯、蒙古四国,与准噶尔西部山地相连。高山、草原、森林、荒漠在此交汇,冰雪融水滋养出一片生机盎然的山地花园。
在中国广袤大地上,草原从来都是独特的存在——既是大自然的慷慨馈赠,也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文脉。
行至阿勒泰,我沉醉于它四季斑斓、风光旖旎的景致,脚下是无垠草原,眼前是云杉林海,抬头是巍巍雪山。草原依地形条件与气候,分层划为平原冬牧场、低山春秋牧场、高山夏牧场,织就了立体流转的生命韵律。
阿尔泰山峙于北,布伦托海居于南。我追着牧人的足迹,从冬窝子一路南下,终在布伦托海驻足。自牧人的烟火在此升起,这片水域便以丰饶渔产滋养一方生灵。伴着“福地”的美好祈愿,布伦托海所在之地更名“福海”。或许还可以理解为:生灵得福之地,湖泊汪洋如海。这颗准噶尔明珠,魅力尽在那一片“大海气度”,以及名扬疆内外的“福海鱼”。
布伦托海,乃是乌伦古湖的一部分,乌伦古河汇流成大小相连的两个海子——大的叫布伦托海,小的名吉力湖。乌伦古湖与福海相依相生、彼此成就:湖水润沃土、育文明,福海人依湖而居,续写传奇。二者如双生镜像,在岁月长河中共同书写自然与人文共生的诗篇。
盛夏烈日下,辽阔湖面水汽蒸腾如雾,蓝白相映,恍若大海般迷人。这片近十万公顷的浩瀚水域,雄踞北疆大漠,是中国独有、世界罕见的“戈壁大海”。
准噶尔盆地北缘,额尔齐斯河与乌伦古河穿福海而过。空中俯瞰,一片纯粹柔和的蔚蓝,宛如嵌在沙漠草原间的冰蓝玉石,幽邃而沉静。
布伦托海东侧“黄金海岸”边的解特阿热勒镇京什开萨尔村,格外亮眼。红顶黄墙的新居错落有致,林荫大道笔直延展,太阳能路灯整齐排列,民俗画卷沿街铺展;阅览室、文化广场……一应俱全;滨湖大道旁的餐饮与加工区人声鼎沸。
滨湖大道车水马龙,东连福海县城、西接乌伦古湖,串联奎阿铁路、省道318线、国道217线与克阿高速。定居户坐拥三亩庭院,水电直通家门,南侧配套五十亩饲草料地,安居与牧业两相宜。庭院内井然有序:生活区窗明几净,养殖区草料满棚,种植区蔬菜青翠;厨房配齐电磁炉、液化气灶,居所既有花毯、壁毯的毡房风情,也有席梦思的现代舒适,客厅悬着精美的刺绣,藏着民间生活美学。
一户牧民家的女儿从福海县高中考入新疆医科大学,乡邻络绎道贺。如今,牧民子女小学入寄宿学校,高中赴县城就读,求学路愈行愈广。
我们捧着茶碗,听父老乡亲讲述过往:春风拂过阿尔泰山,羊群接羔的嘶鸣唤醒蛰伏一冬的牧人。在冬窝子积蓄的力量,随季节钟摆,拉开全年首次转场的浩荡序幕。
乌伦古湖的冰裂声,宣告草原春归。牧羊人吆喝着羊群向湖岸行进,厚达一米的冰盖被一冬蓄力顶破,西北风卷着巨大的冰块涌向岸边,堆叠起一座座晶莹冰山。五月,转场大军汇聚湖畔河谷,休整接羔、育幼护群。羊群如流云铺展草原,萌羔吮乳,牧原生机涌动。数十万头牲畜与牧人齐聚,赛马、刁羊、姑娘追、阿肯弹唱轮番上演,草原化作欢腾的音乐海洋。老人家盛装走亲访友、交流情感,年轻人追逐心仪对象,冬不拉琴声漫过山野,畜群如瀑布奔往美丽的牧场。
在漫长的岁月里,这里的牧人坚守“四季转场,终年放牧”的传统,往返于冬牧场与春秋牧场之间;布伦托海的乡邻更是千里游徙,踏遍山河。牧场是立体而流动的,转场串联起四季轮回。“人类在学会稼穑以前,早已踏上这条漫长的征途。”民间阿肯的吟唱,道尽游牧民族逐水而居淬炼出的独特民间文化。
布伦托海草场随海拔垂直分带,牧人依季节更迭转场,牲畜沿着千年牧道前行,蹄声震野、气势壮阔。阿勒泰草原至今保留着最完整的迁徙路线——布伦托海转场:春夏之际,百万牲畜向高山夏牧场进发,牛羊马驼奔涌过山隘,那声势丝毫不逊于非洲野生动物大迁徙。
往昔,牧人敬畏自然,按草场长势、牧草结籽分批转场,进山前派有经验的精壮牧民探路,让游牧文脉生生不息。如今,转场已成独特民俗画卷,核心景观多聚于福海。每到转场季,乌伦古湖便成天然磁石,八方游客沉醉湖光山色,摄影爱好者定格蓝白梦幻与渔牧瞬间,将这片湖泊的大美凝成永恒。
京什开萨尔村的晨昏最是动人:清晨雾漫田野,牧人骑马踏过“黄金海岸”,牛羊散落于青草地;黄昏落日染河海,夜幕垂落,银河悬于村落上空,清辉澄澈,静穆如神迹。
驻足布伦托海,牧歌犹在心头回响,脚步轻抬,又将循着牧人的足迹,走向雄伟的阿尔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