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从阿勒泰到大沁塔拉

我始终深信,新疆与东北的土地,是会倾诉的。那些栖于枝头的鸟儿,更藏着说不尽的悄悄话。细碎呢喃,凝成阿勒泰的泠泠清响,融作大沁塔拉的脉脉温润——一声在白桦疏影间回荡,一声在草海浪涛上起伏,传来的,皆是同根同源的血脉乡音!
破晓时分,阵阵雀鸣穿越四千余公里山河,往复穿梭。它们在我方寸的天地里,织就一张声音的经纬,将飘荡的魂梦轻轻拢住、牢牢系紧。阿勒泰的鸟鸣,经寒冰淬炼,晶莹锐利;大沁塔拉的鸟鸣,被晨露浸润,丰沛绵长。这两段刻满故乡印记的旋律,在我生命的乐章中交织、回响,生生不息!
——杜波


(一)
初到阿勒泰,是十年前的一个清晨。满载期待的车辆在盘山道上颠簸了一整夜,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仿佛为即将展开的人生篇章敲响了清亮的前奏。当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我推开车窗——一片银装素裹的白桦林在眼前徐徐铺展。林间薄雾如轻纱缭绕,为这秘境平添几分朦胧,恍若遗世独立的仙境。偶有鸟鸣自雾霭中渗出,清洌如初融的雪水,带着沁人心脾的纯净,直抵心底。我怔怔地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思绪却悄然飘远——此刻,大沁塔拉老家院门口的老榆树,也该披着晨露静静伫立,像慈祥的长者,守候早起的麻雀啄食熟透的榆钱。那画面熟悉而温暖,让我在异乡的清晨,触到一缕来自故乡的慰藉。
阿勒泰的候鸟归来得早。刚至三月末,成群的鸟儿已在克兰河上空盘旋。鸣声里还裹着南方的暖意,一声声呢喃,仿佛在与残冬的冰雪商量,试图唤醒沉睡的土地。那鸣叫如春天的使者,载着蓬勃的希望,在天地间回荡。来接我的叶尔兰说,这是吉兆,预示暖春将至。他话音里满是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可我的思绪,却飘向了大沁塔拉池塘里的青蛙。这时节,它们该结束冬眠了吧?那些伴着蛙鸣的夜晚,鸟叫声是否还像从前一样,轻柔地将整个村子哄入梦乡?那是我儿时最温暖的摇篮曲,是记忆里最美的旋律。
有一次,我沉醉于山间盛景,不慎在山谷迷路。辗转许久寻不到出口,正当心慌意乱之际,一阵熟悉的鸟鸣传入耳中——是老家常见的黄鹂,那声音在心底漾开层层涟漪……我循声前行,竟真的找到了一条小径,仿佛被这鸣叫牵引,顺利走出了困境。后来才知道,这种鸟在北疆也很常见。可那一刻,我宁愿相信,是故乡的鸟儿飞越千里,为漂泊的游子指引归途。这份暖意如一束光,照亮前路,也抚慰了异乡的孤独。
直到五月,克兰河才挣脱坚冰的束缚,发出畅快的声响,宣告春日的新生。那声音充满力量,宛如大地跳动的脉搏。此时的白桦林,鸟鸣最为热闹,像一场自然的交响。黄眉柳莺的叫声细碎清脆,如不经意撒落的玉珠,颗颗晶莹;蓝喉歌鸲的啼鸣清亮悠扬,仿佛能涤荡心尘,让人忘却烦忧,沉醉于这份纯粹。我常独坐河边青石上,静听鸟儿与流水唱和。水声潺潺,诉说着岁月的悠长;鸟声啾啾,咏赞着生命的蓬勃。二者交织成温润的绸缎,轻轻裹住这方灵秀山水,让人恍然与天地相融。
(二)
六月的阿勒泰,鸟鸣最为丰沛。天未亮,白桦林便已喧闹起来。先是几声试探的啁啾,如乐队开场前的调音;接着,画眉以清亮的嗓音独唱,山雀细碎伴奏,布谷鸟浑厚的低音在远处应和。待朝阳升起,整片林子便成了一座天然的音乐厅。
一次进山采蘑菇,偶遇一位哈萨克族小姑娘。她正仰头与枝头的鸟儿对歌,嗓音清亮如甘泉,歌声落处,惊落一树露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它在说谢谢呢!”小姑娘指着头顶的鸟儿,脸上漾着天真的笑容,“昨天,我救下了它的孩子。”我望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和盛满纯真的眼眸,忽然想起远在大沁塔拉的女儿。此刻,她大概也正挎着竹篮采蘑菇吧!辫梢的蝴蝶结一定又跑歪了,像她永远停不下的小脚丫。这份思念,如两条奔流的河,一条流向阿勒泰的皑皑雪山,一条淌向大沁塔拉的青青草原,在我心底交织成温暖的画卷。
小姑娘告诉我:“这片白桦林里,住着三十多种鸟。春天听黄鹂报春,夏天听夜莺吟唱,秋天听云雀高歌,冬天便只剩乌鸦与麻雀相伴。鸟鸣,就是这片山林的呼吸。听见鸟叫,便知山林依旧活着。”
这番话质朴却动人,在阿勒泰久居,我才慢慢读懂这山林“呼吸”的节奏。
一个夏日清晨,我在林间遇见散步的哈萨克族老人库拉西。她指着枝头跳跃的飞鸟说:“年轻人,你听这鸟鸣,是不是像极了‘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解’?”见我面露困惑,她微笑着解释:“同样的鸟鸣,牧人听出季节更迭,诗人听出天地之美,修行者听出无常真谛。你说,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然的妙法?”我沉思良久,从此再听鸟鸣,心中便多了一份对生命的观照。
大沁塔拉夏日的鸟鸣,另有一番景致。百灵鸟爱在晨曦中直冲云霄,鸣声如倾泻的月光,温柔地洒遍整片草原。云雀的歌声更为洒脱,时远时近,仿佛在诠释“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禅意。
祖母生前最爱在黄昏时分,坐在老屋门槛上听鸟鸣。她常说:“这些鸟儿啊,白天唱给天地听,傍晚唱给人心听。”那时的我尚不能领会其中深意。如今才明白,鸟鸣亦是一场心灵的修行——让浮躁的心,在声声啼鸣中渐渐归于平静。
去年七月,我重回大沁塔拉。老屋依旧,只是墙皮愈发斑驳。燕子仍在梁上筑巢,麻雀仍在院场嬉闹……我躺在炕上沉沉睡去,梦里,还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笑声清脆的小丫头……
(三)
阿勒泰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仿佛一夜之间,白桦树便将满树金箔叶片尽数献给雪山,天地骤然空旷,裹挟着几分令人怅然的寂寥。就在这时,克兰河对岸的云杉林中,猝然迸出一串银钉似的锐响——那是北长尾山雀,在覆满白霜的枝头踱步。每一声鸣叫,都像一把寒光凛凛的小凿子,要在冻僵的晨光里刻下印记。紧接着,松鸦粗粝的啼声加入,如钝刀划过青石;星鸦在岩缝间应和,沉郁如古寺暮钟。三种声响交织缠绕,拧成一股冷冽的声绳,缓缓唤醒沉睡的山谷,让萧瑟的秋日依旧充满生机。
这般独特的音色,总让我想起李贺那句“昆山玉碎凤凰叫”。碎玉之清脆、鸣凤之庄严,竟能在北疆的清晨同时绽放。北长尾山雀的鸣叫如碎玉般凛冽;松鸦与星鸦的啼鸣,则似凤鸣般厚重。二者相融,共同奏响北疆秋日的生命交响。如果说阿勒泰的鸟鸣是竖琴,清澈空灵;那大沁塔拉的鸟鸣便是马头琴,辽阔苍凉。草原广袤无垠,鸟鸣散落风中,传得悠远绵长。那声响不似林间稠密,而是疏疏落落,一声是一声,带着草原特有的旷远。
最先迎接我的,永远是云雀。它们从草窠里猛地窜起,直冲云霄,歌声像一串银珠洒向湛蓝天空。在这辽阔天地间,它们的鸣叫格外自由,仿佛要将整片天空都唱得透亮。
草原上的百灵鸟最多。它们成群飞过,鸣声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歌声之河。一次,我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忽然听见一段极尽婉转的鸣唱。那声音千回百转,时而高亢时而低回,像在诉说草原上千年的故事。我屏息静听,久久沉醉,直到歌声渐渐远去……
牧民苏和巴特尔告诉我,这是百灵鸟在求偶。“它在唱情歌呢。唱得动人,才能找到好媳妇。”他说话时眼睛眯成一条缝,古铜色的脸上洋溢着淳朴的笑容。他说,草原上的人都能读懂鸟语:“百灵叫得欢,是要下雨了;大雁往南飞,牧民该转场;猫头鹰夜啼,便要多加小心……”
黄昏时分,我跟着苏和巴特尔去河边饮马。西边天际燃起漫天晚霞,整片草原被染成金红色。这时,远方沼泽地里传来阵阵鹤唳,清越悠长,在暮色中传得格外远。“是蓑羽鹤。”苏和巴特尔勒住马缰,轻声道,“它们每年都会来这片沼泽繁衍。听长辈们说,这种鹤最是忠贞,一只去了,另一只便不再寻伴。”马群在河边饮水,鹤鸣声声,晚风轻拂。那一刻,我仿佛读懂了游牧民族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是啊,昨夜梦中,我同时听见了两地的鸟鸣。如今,再次坐在阿勒泰的木屋前静听,心中早已没有分别。那清洌如泉的,是当下的觉醒;那温润如玉的,是永恒的乡愁。而这两种情愫,本就是同一份慈悲。
(四)
冬天终于来了,阿勒泰化作冰雪国度,鸟鸣变得稀疏而珍贵,每一声鸣叫,都仿佛承载着生命的重量。偶有乌鸦掠过天际,叫声干涩,如同枯枝骤然折断。我学着当地人的模样,在窗台上撒下小米,看麻雀蹦蹦跳跳地前来啄食。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为寂寥的寒冬平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阿勒泰的冬日鸟鸣,自带锋芒。尤其清晨,那些不知名的飞鸟在覆雪的枝头一展歌喉,声音如同冰凌子碎裂,脆生生扎进雪地。我常想,这些鸟儿是不是把自己也冻成了声声鸣叫?不然为何每一声都裹挟着刺骨寒气,在林间来回碰撞、回荡,最后碎成一地晶莹冰碴。叶尔兰说,他自幼便能分辨哪种鸟鸣报喜、哪种鸟鸣示警。去年,他家的母牛走失,便是循着一只灰雀急切的叫声寻回的。“那鸟儿叫得急……”他比划着,眼中闪着无尽感激,“一声追着一声,生怕我们听不明白。”果然,在河谷下游的灌木丛中,走失的母牛正悠闲反刍,一切仿佛都在鸟儿的指引下,水到渠成。
记忆里,最难忘的是老家院门口老榆树上的喜鹊。它们每日准时在日出时分啼鸣,宛如整个村庄的报晓者。祖母常笑盈盈地说:“听,喜鹊又在数咱家的好事儿呢。”那声音承载着无尽的温暖与期盼。后来,老榆树被砍,喜鹊搬家,可它们的鸣叫却时常在我梦里回荡。在阿勒泰住久了,渐渐发现这里的飞鸟都透着一股倔劲。就说松雀,即便在零下三十摄氏度的严寒里,依旧在枝头欢快跳跃,叫声短促有力,仿佛在用生命对抗冰封的天空,想要啄破寒冷的桎梏。一次,我看见一只松雀在雪地里啄食,每啄一下,便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那架势倒像在训斥这片过于寒冷的土地。
(五)
两种鸟鸣,如无形的丝线,将我的人生紧紧缠绕——一边是阿勒泰凛冽倔强的鸣唱,一边是大沁塔拉温顺亲切的啼叫,它们在我心中交错,织出一幅独属于我的生命长卷。
现在,我常常伴着两种鸟鸣入睡。窗外,是阿勒泰夜莺的清唱,空灵如天籁;心底,是大沁塔拉麻雀的啁啾,软糯而温柔。它们时而各自吟唱,时而交融难分。就像我,一半扎根在阿勒泰的冰雪中,感受刺骨的寒冷与生命的坚韧;一半深埋在大沁塔拉的黑土里,回味暖阳的普照与质朴的乡情。
或许等到垂垂老矣,我的耳朵会再也分不清这两种鸟鸣。到那时,阿勒泰的冰凌和大沁塔拉的麦浪,会在同一段声响里缓缓融化,化作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与回响。而我现在要做的,便是用心铭记每一种鸟叫——这是故土与远方,同时在我生命里留下的深刻印记,它们会永远陪伴我,走过人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昨夜梦里,我如倦鸟归巢,回到了大沁塔拉。母亲正站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手持竹篮,轻轻撒着谷粒喂鸟。晨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将斑白的发丝染成金色。她抬头望向天空,眼中闪着慈祥的光,指着那群北回的候鸟对我说:“听,这些鸟儿带来了阿勒泰的问候。”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飞鸟排着整齐的队伍掠过天际,洒下一串串清脆的啼鸣。
在我的生命里,阿勒泰的鸟鸣带着倔强与力量,如同奋进的号角,激励我勇往直前;大沁塔拉的鸟叫饱含温暖与柔情,如同母亲的摇篮曲,抚慰游子的心灵。倘若有人问我:“阿勒泰与大沁塔拉,究竟哪里才是你的故乡?”我会告诉他,就像迟子建在《额尔古纳河右岸》中所写:“世界上有两条路,一条在脚下,一条在心上。”是啊!两地鸟鸣,一缕相思。那些飘飞的声响,只会落在有心人的心底,化作永远最嘹亮、也最亲切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