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司机
◎延舒

(一)
俺叫燕儿。这天放学后,俺低着头往家走,心里揣着事儿,路上差点撞到邻街的常奶奶。
“咋没魂似的,啥事儿?”
“学校发了单子”,俺捏紧书包带子,“让家里大人填。”
“啥单子?”……常奶奶点了点头,颤着腿接着走了。
俺今年上初三。家里穷得叮当响那会儿,爹撂下话:“女娃读啥书?先紧着你弟。”
俺送弟弟上学时,常扒着墙偷听。有一回被校长逮了个正着。本以为要挨骂,没想到他考了俺几道算术题,又让背了首诗,然后就领着俺回家,好说歹说劝爹娘。
起初爹死活不同意,后来校长说减免一大半学费,他才勉强松口,让俺试试。
俺读书格外上心。每天干完家务,还要点着油灯多学一阵。怕爹娘说俺浪费煤油,就编些故事哄弟弟陪俺一起学,直到他趴在桌上睡着,俺才合上书。也正因此,俺回回考第一,后来校长干脆免了俺的学费。小学读完,俺又上了初中。娘念叨:“读个初中也好,会点文化,将来开个小卖铺,像你王婶那样过舒坦日子。”
但俺不敢跟爹娘说——其实俺还想读高中。要是能成,俺一定拼命读书,然后考大学!俺和弟弟共用一张书桌,有个抽屉被俺挂了小锁。有回撞见弟弟撬锁,俺干脆也给了他一把,告诉他另一个抽屉归他,俺们各有各的秘密。他往抽屉里塞满破石子、弹弓之类的玩意儿,俺的则藏着宝贝。那宝贝是俺求常奶奶,从她孙子的信封里抽出来的。常奶奶的孙子强子哥,在大城市当火车司机——听常奶奶说,那是强子哥打小的梦想,如今总算实现了。
强子哥常给奶奶写信,她不识字,俺就找空去念给她听。那些信,俺读了一遍又一遍,几乎能背下来了,可只要常奶奶没记熟,俺就愿意一遍遍读下去。强子哥在信里写见过的店铺、形形色色的乘客,还有好心乘客给他递水的事儿。他说城里啥都好,就是水没有村里的甜。读着那些信,俺就像在读自己的梦,也像在读自己的未来。
信封里偶尔会夹一两张照片。有张火车的,常奶奶把它贴在墙上,和一张黑白合影挨在一起。合影里的叔叔早年在镇上工地出事走了,阿姨改嫁后,常奶奶把她的那半剪了。照片上,小强子坐在叔叔胳膊上,眼睛黑亮亮的。
俺的抽屉里,躺着一张特别好看的照片。那是俺见过最美的地方——不知道是哪儿,楼高得像在另一个世界。一座大桥从远处伸过来,桥上车流不息。这张照片俺看了无数回,每栋楼有几层、几个窗子,俺都数得清清楚楚。俺总幻想自己走在那些高楼下,偶尔,还会琢磨自己要是在某扇窗子里,会是啥光景。那时候,俺的心跳得厉害,赶紧瞅瞅四周,怕爹娘察觉,更怕窗子里的人看见。可俺想象不出窗内的样子,只能猜,从里面望出去,看到的该是这张照片的边边角角吧。
兴许是那些信、那些照片的缘故,俺和身边的人不大一样。同学们大多不爱念书,盼着放学回家忙农活。马俊他爹会编草鞋卖到镇上,他就总在课桌底下偷偷编。好像没人跟俺一样,盼着读高中。当然,俺绝不会把那张照片拿给他们看。可是,今天老师发的单子,让俺猛地清醒:又渴望又害怕的明天,竟一下子摊在了眼前!单子上要大人填升学志愿,有三个选项:考高中、考中专,或不再升学。
晚饭俺吃得没滋没味,弟弟抱怨娘炒的白菜太咸。洗完碗,犹豫了好半天,才从书包里抽出单子,挪到大屋去。爹面前摊着一沓报纸,正用报纸卷莫合烟。娘摇着蒲扇,嘟囔着让他少卷点。弟弟不在,许是跟伙伴撒丫子玩去了。俺深吸一口气,把单子递了过去。
“啥?”爹只抬了抬油亮的额头,瞥了一眼。
“学校让填的,初三要定下来,毕业后是考高中还是中专。”俺尽量让自己脸上没表情,好扛住他们的任何反应。
“都不考,回家下地,或者去镇上找个活儿,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没完没了的……”
俺梗着脖子争辩,可每次都是俺憋红了脸挤出几个字,就被他们三言两语顶回来。
“没得商量!”爹又撂下一句。
“燕儿,听娘的,这是为你好。女娃书读多了,嫁不着好人家。你没看王婶家大妮子?小学都没毕业,嫁得多好,镇上两层楼的房子呢!”娘一边说,一边拿蒲扇给爹扇风。
正当俺噙着泪不知咋办时,外屋的门“吱呀”一声响了。
爹翻了个白眼,让俺先把单子收起来,朝娘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开门。
“常姨,您咋来啦!”娘领着进来的,正是常奶奶。
常奶奶望了俺一眼,转头对爹说:“强子寄了钱,俺老花眼,数不清,这不来找燕儿……”
娘赶紧让常奶奶坐下,搡了俺一把,意思让俺收收眼泪。俺接过常奶奶递来的信封,一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百元钞票。
“一,二……”数到十张时,爹的眼睛直勾勾望了过来。“二十四,二十五……”数到三十张时,娘的蒲扇停了,忘了扇风。“四十八,四十九……”数完了,有新有旧,足足五十张。小屋里鸦雀无声。俺把钱放回信封,递给常奶奶,“是五千块钱。”常奶奶应了一声,接过信封揣回怀里。
爹探过身子问:“常姨,强子给您寄这么多钱,是要回来盖房娶媳妇吧?”
常奶奶摇摇头,“他时不时就给俺寄些,让俺花。孩子在城里挣得多……”
娘抢先问:“开火车能赚这么多?”
常奶奶像是没当回事,半晌才笑出声:“这城里的娃儿啊,赚得都不少。”
爹娘像遭了雷击,坐在椅子上,被这个数字惊得动弹不得。俺家去年一年的收入,算上卖白菜、大葱、苞谷的三千九百块;卖三只鸡的二百七十四块;鸡蛋从淡季到旺季卖的两百二十块;农保和粮食直补款三千七;还有爹冬天去镇上打零工,八十块一天挣的一千零四十块——总共才九千一百三十四块。
俺心里生出一种生涩的喜悦,从平日里强势的爹此刻的神情,俺仿佛瞅见了新的希望。
俺立马接话:“爹,娘,俺要继续读书,将来去大城市工作,也给咱家赚这么多钱!”
爹娘看向俺,将信将疑,他们似乎从没把俺和俺盼着的那个未来,划上任何关系。常奶奶这时轻轻咳了一声,又慢悠悠说:“不过强子提过,现在去城里打工啊,不是高中生,人家都不收嘞……”
(二)
刘强北翻了个身,差点栽下床。他慌忙往里缩了缩,揉了揉眼睛,瞪着天花板。左手在身侧摸索半晌,从床缝里勾出手机——还不到十点。难得轮休,本想睡个懒觉,可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他手脚并用地从高低床的上铺爬了下来,下铺的大华不在。
他从床边的铁管椅上抓起长裤——除了工服,就这一条。“不是不想买,是没啥不上班的日子,买了也没机会穿。”心里这么嘀咕着,三两下套上。
床挨着门,侧面是窗,窗边贴了面镜子,底下摆着铁架洗手盆,盆里的水还泛着股皂角味儿。刘强北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就着盆里的水湿了湿手心,拿上钥匙出了门。
这栋宿舍楼住的都是天南海北来讨生活的。刘强北踱到走廊尽头的公厕方便,又接水冲掉自己以及上一个人留下的痕迹,这才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走出楼。他的习惯显然比别的住客要好些——这是工作环境带给他的影响。
溜溜达达走到街口,早餐店的香气勾得肚子咕噜噜叫。他要了碗豆腐脑,掏出手机,对着二维码摆弄了半天才付了钱。他捧着碗小口喝着,一边喝,一边抬眼看往来行人。
老街里,多是穿灰白背心、踏千层底布鞋的精瘦男人,指节缝嵌着洗不净的泥垢,让他莫名想起老家,心里泛起一阵亲切。一个搭着长毛巾的汉子瞅见他,递过一根烟。刘强北接过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皱眉。瞥见过滤嘴边上印的小字,想起工地上吸烟室里的人也抽这个牌子,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疏离。
“这天,热得早。”那汉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可不是嘛。”刘强北随口应着。
汉子忽然道:“老哥,听你口音是北方人吧?俺们像是老乡哩!”
刘强北含糊应付几句,喝光豆腐脑,匆匆起身离开。听见乡音,他想起了老家的奶奶。那是最亲的人,总想着以后混好了就把她接来。可这个“以后”到底是多久,他从没细想过。
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刘强北觉得无聊。都怪那根烟,不然还能在早餐店多坐会儿。他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年轻情侣擦肩而过,穿短裙姑娘很好看,身旁男人却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赶忙低头。“冤枉啊……”这些姑娘离他太远,远得只剩“好看”二字。要说念想,倒不如是老家镇上那个剪头的小张。
手摸到后脑勺,头发确实长了,毛愣愣的痒脖子。他总算找到事做了——沿着街边找理发店,终于瞧见一家门脸不大的铺子。
“剪发还是洗头?”一声清亮的女声飘过来。店里四面都嵌着镜子,刘强北不敢乱看,生怕目光撞上哪面镜子里突然乍出来的自己。
“剪、剪头。”他有些结巴。
女声立刻接话:“好的,苏菲,先带这位客人洗头——”
还没瞅见价目表,就被小姑娘引到洗头床前。躺下去时,他两手交叠在肚子上,已经很久没进过理发店了。
“水温合适吗?”
“合适,合适。”顿了顿,他忍不住小声儿问:“理发多少钱?”
姑娘细声细语:“男士剪发的话,造型师199、设计师279,总监……”
刘强北一个激灵坐起来:“多少?”小姑娘吓了一跳,他窘迫地笑笑:“不好意思,我、我不剪了……”
姑娘上下打量他的衣着,撇撇嘴:“行吧。毛巾消毒费,一条一元,你用了两条,扫门口的码付款。”
走出理发店,刘强北顶着一头湿发,脸上火辣辣的。恍惚间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和伙伴们光着屁股扎进河里,湿着头发解暑。这么一想,脚下硌脚的石板路,竟仿佛踩出了黄土地的绵软,心里也轻快了不少。“还是等隔壁宿舍的冒子从老家回来,让他帮我推个光头吧,凉快又省钱。”城里的天比老家还燥。走到一座大厦旁,头发已经干透。刘强北找了处树荫下的石墩坐下,和不远处喝咖啡的人们一起,消磨这个温吞吞的上午。
眯眼望大厦,玻璃反射的阳光晃得他慌忙闭眼,再睁眼时,瞧见半空中的招牌——“5·20活动,499龙虾畅吃,大声喊出:我爱你!”刘强北恍然大悟——原来,今天是城里年轻人新流行的节日,怨不得街上人多。这些节日他弄不明白,但499的龙虾,大概就是这些喝咖啡、敲电脑的白领在吃吧。
他坐到傍晚,中间买了瓶水,回来时石墩被占了,只好挤到花坛边的台子上。左右各坐着一对情侣——左边一对年纪不大,男人正讲笑话,逗得女人前仰后合;右边一对气氛沉闷,像在赌气。刘强北夹在中间,余光一会儿瞟左,一会儿瞅右。
一位抱着鲜花的老妇人走来,先问左边情侣,又转向右边,唯独跳过了他。刘强北忽然觉得很饿,起身朝宿舍方向走去,打算回去煮碗面,顺便看看同住的大华回来没有,他想跟人说说话。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推门一看,几个汉子正围在大华的下铺打牌,其中有两个他认识——矮瘦的小邱和挺着啤酒肚的老秦。大华见他回来,从身后掏出一个塑料盒,“给,我们晚上在外面吃过了!”
刘强北咧嘴一笑,接过炒粉,爬上上铺吃起来。
“喂,你小子可别给大华透牌啊!”老秦仰头喊。
刘强北憨笑:“不会,不会。”吃完粉,他从床垫底下翻出个本子,撕下一张纸,垫着本子皮写起信来。他写今天去理发店洗了个头,人精神了不少;写自己在高楼旁的咖啡厅坐了坐;又写这边的龙虾很好吃,等奶奶进城,一定带她去吃。写完塞进信封,又抽出三百块钱放进去。他每个月都给奶奶寄三百,知道这钱在老家够花了。写地址时,屋里烟味呛得他咳嗽。探头往下看,几人正热火朝天地“斗地主”,便小声问:“大华,给我也来一根呗!”
接过大华的烟,刘强北听着他们闲聊。
“趁房价还行,赶紧给你闺女买一套吧。”小邱对老秦说。
刘强北惊讶地插话:“嚯!老秦,你要在这儿买房啦?”
老秦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俺是要回老家买!在这儿呀,俺们盖了那么多楼,哪敢想有一间是自个儿的……”众人哄笑起来,刘强北跟着笑,又被烟呛着,半笑半咳,脸微微发红。
(三)
手机太旧,闹钟竟然没响。刘强北是被大华叫醒的,一看时间,比平常晚了足足半个小时。刘强北抄起衣服跑出宿舍,骑车上班已经来不及了,他一咬牙,转身钻进了地铁口。
早晨的地铁里,人们挤成了一个动弹不得的大肉饼。他若是有点幽默感,大概会意识到自己终于“融入”这座城市的“洪流”了——可惜,他压根顾不上想这些。男人的汗味和女人的香气混杂在一起,他快要窒息了。
到站后,他挤出地铁,一路飞奔,边跑边想——地铁司机这工作可真没意思,成天在黑黢黢的隧道里穿行,还是自己的活儿好。终于,那栋熟悉的建筑出现在眼前——这一带最大的商场。刘强北冲进电梯,按下五楼。跑过光可鉴人的大厅,穿过一家家商铺,远远地,他看见了自己的“火车”。
那是一辆长长的、五彩缤纷的小火车,静静地横卧在商场五楼的儿童区。
刘强北坐上驾驶位后,按下电钮。整列小火车的彩灯霎时闪烁起来,欢快的音乐随之响起。值班经理看了看表,板着脸走开。还好,没有迟到。
周末,商场人头攒动,小火车很快坐满了人,多半是带着孩子的家长,也偶有一两对情侣。刘强北开着小火车,沿着固定路线缓缓驶过一家家店铺。行人纷纷投来目光,身后的车厢里,孩子们的欢叫声不绝于耳。开着开着,恍惚间,刘强北想起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去大城市,当火车司机。那年,爹出事前,曾带着他去镇上玩,遇见了一位铁路工人。看小强北讨人喜欢,就给他讲了好多铁路上的故事。那天,刘强北牢牢记住了两件事:一是工人请他吃的那片口香糖的甜味;二是对方口中“世上最棒的工作”——火车司机。如今这样,算不算实现了梦想呢?听着身后孩子们的笑声,刘强北心里轻轻嘲笑自己:“有啥实现不实现的,梦想实现了就不叫梦想了。”
小火车继续向前开着,车身上的彩灯流光溢彩,像照片里的梦一样,也像远在前方的、美好的明天。